首页 文化 赣报观察丨“客家祖地”何以人文日昌?

赣报观察丨“客家祖地”何以人文日昌?

梅江悠悠,青山如黛。走进宁都,如同翻开一部客家史书。这里是客家民系的核心聚居地与早期中转站,被誉为“客家祖地”,全县98%的人口属客家民系。

从田头镇的“妆古史”花轿,到洛口镇的竹篙火龙,再到东龙古村的客家茶篮灯,以及石上村元宵夜金红火龙蜿蜒山野——宁都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客家人筚路蓝缕的迁徙记忆,也跃动着生生不息的文化脉搏。

站在新起点,追问愈发清晰

“客家祖地”何以人文日昌?

是代代赓续的血脉基因?

是守正创新的文化韧性?

还是文旅融合的产业活力?

记者走进宁都田野乡间

于烟火升腾处

聆听客家文脉的千年回响

宁都县田埠乡东龙村“百间大屋”。彭歆冉 摄

根脉越千年:一部家族延续的迁徙史诗

翻开客家迁徙史,中原南迁是重要篇章。由于历史变迁、人口流动,无数中原汉民不断向南迁徙,沿赣江水系进入赣南。宁都地处赣南腹地,东、西、北三面环山,古时交通闭塞。客家先民逆抚河、旴江南下,翻越高山,选择在此落脚谋生。 

据考证,客家先民历经五次大规模南迁。西晋初年,先民进入客家大本营最前端——宁都。经两晋南北朝、唐末、宋末三次大规模迁入,客家人渐次站稳脚跟,再向南、向东发展,把客家文化推向赣南、闽西、粤东北广大地区。宁都被称为“客家祖地”,正因其在客家民系形成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坐标意义。

宁都古村落至今留存“聚族而居”的印记。据悉,清末全县涌现数千座族祠家庙,数量居江右之冠。从肖田桴源赖氏宗祠到洛口灵村邱氏宗祠,从田埠东龙“百间大屋”到黄陂山堂胡氏家庙,祠堂不仅是建筑杰作,更是家族精神的纲领,忠实地记录着繁衍轨迹。 

祠堂和族谱不仅是血缘的坐标,更承载着精神血脉的定向传承。东山坝陈氏家庙便是一例典型——明代名臣陈勉自此走出,官至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刚正清廉留名青史。其“持身洁己,不媚权贵”的遗训,融入族谱规约,化为日常践行的家风课训。这一脉正气,恰与客家敬祖重教、守望家园的精神同频共振,为宁都“客家祖地”的血脉叙事,补上一笔刚毅清白的底色。

比祠堂更内在、更为深沉的,是代代相传的族谱。

在肖田乡朗际村,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梅雨退去,阳光炽热,该村便迎来最庄重温情的时刻——晒族谱。高耸王陂障下,群山环抱,村中五百多口人几乎全姓肖。进士牌坊和节孝牌坊是村中荣耀。

清晨,谱箱郑重开启,一本本线装泛黄的族谱被小心“请”出。木楼梯架成晾架,上下通风,族谱轻柔摊开。老人细细检视每页,修补破损,誊抄模糊字迹。村中文风鼎盛,远处墙上南宋爱国诗人萧立之的画像和诗作,也皆编入族谱。 

一纸族谱,连接血脉;一座宗祠,承载乡愁。20世纪80年代地名普查,各姓氏保存族谱仍达1053部,计6000余册,谱牒之多,实属罕见。宁都县原史志办主任邱新民曾感慨:“客家人对‘根’极重视,在宁都现存民国以前谱牒达1022种。每一页泛黄的纸,都是家族与时间抗衡的见证。” 

无论走到哪里,客家人始终保留敬祖、重教、守望家园的传统。这种精神塑造了宁都独特文化气质。千百年来,客家人于此生根、开枝、散叶,让宁都成为观察客家文化形成发展的重要窗口。

桥帮灯展演。特约记者曾嵘峰 摄

灯火映乡愁:一场彰显韧性的文化接力

宗祠族谱记录客家根,民俗活动展现客家魂。

每年正月十二和十五上午9时许,田头镇城隍庙前锣鼓喧天、唢呐齐鸣。一台台装饰华丽的“故事”花轿陆续抬来——木轿外饰彩绸,配剪纸、扎花、贴画。轿内童男童女扮作故事人物。鞭炮响过,盛大的“妆古史”巡游便出发。

此俗流传五百余年,源于明代,也称“禳古史”。巡游队伍排成“一字长蛇”,穿行圩镇街巷。六台花轿各有讲究——《天官赐福》 率先“开台”,《刘备招亲》《女驸马》《文武状元》等轮番上演。乐队、舞龙队、腰鼓队、十二生肖队、仪仗队、八仙人物纷纷助阵,彩旗飘飘,乐声阵阵,蔚为壮观。 

“小时候看爷爷抬轿,现在我们自己上场。”村民郭红说,“以前觉得是老一辈的东西,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文化。”早年花轿由壮汉肩抬,如今改良为滑轮装置,既省力又降低门槛,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进来。高跷、旱船、媒婆、蚌壳精等生动形象,更添欢乐。

洛口镇南岭村竹篙火龙,系江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村里卢氏族人建起火龙庙,每年中秋举行相关活动。八月初一开始,孩童们手持扎满线香的虎头灯走村串户“送吉祥”,童谣响彻乡间:“火龙虎进村,生子生孙……” 

石上镇曾坊村元宵桥帮灯,将节日气氛推向极致。清乾隆年间,曾氏太公在苏州经商遇挫,参与当地“扛灯”祈福后转运,遂将此俗带回故乡。 

三声神铳震彻山野,一帮帮桥帮灯从族祠鱼贯而出,榫卯精准相连,数百盏烛火拼接成数百米金红火龙。火龙穿行村道、田野、山峦,烛火摇曳,映暖古朴屋舍和村民笑脸。 

绕村巡游后,“耍灯”将气氛推向高潮——头灯追逐尾灯,尾灯灵巧避让,火龙辗转腾挪如活物,最终首尾相连围成圆,是为“大团圆”。 

“从一盏帮灯到一条火龙,就像族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壮大。”赣州市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曾应华说。他从二十多岁钻研灯彩剪纸,一做几十年。如今,儿子曾时伟也从外地回到村里,接过了父亲的手艺。他感慨道:“一盏灯连一户心,团结一心才能撑起这份热闹与兴旺。”

这些民俗为何流传数百年?因为它们从未脱离生活——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村民日常情感的一部分。一场民俗活动,连接乡情,也连接文化认同。

近年来,宁都加强非遗保护传承。宁都采茶戏走进校园,在孩子心中播下艺术种子;宁都鼓子曲、茶篮灯等非遗代表性项目在保护中持续焕新。老人传技艺,年轻人学创新;过去靠口传心授,如今通过展示、研学、文旅推广,让更多人了解客家文化。 

“让传统文化活下去、火起来,不能只靠情怀,更要靠机制。”宁都县文广旅局局长李春林说,“我们通过非遗进校园、非遗工坊、节庆品牌化等路径,把传承从‘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一群人的接力’,让年轻人愿意回来、愿意接棒,文化才算真正扎根。”这正是客家文化历经千年仍充满生命力的重要原因。

宁都县东山坝镇小源村村史馆内,讲解员为青少年介绍客家民俗文化“扛灯”。彭歆冉 摄

古村绽新辉:一条文旅融合的活化之路

文化传承的最终目的,不止留住过去,更是创造未来。近年来,宁都积极探索客家文化与乡村旅游、特色产业融合新路径,让“沉睡”古村落重新“呼吸”。 

田埠乡东龙村,完好保存48座祠堂、120所民宅。前些年,这里同许多传统村落一样——年轻人外流、古建筑失修。变化始于当地启动的系统性保护与开发:坚持“修旧如旧”,用原工艺、原材料修缮,同时完善水电、道路、停车场等设施。 

“从没想过在家门口吃上‘旅游饭’。”村民李建平笑着说,政府帮着把老屋改成了民宿,一到节假日,几间房根本不够住。东龙村党支部书记李方华介绍,村里组建非遗表演队伍,培养茶篮灯、桥帮灯等传承人。今年“五一”假期,东龙村接待游客超万人,带动全村村民增收十余万元。非遗工坊里,广东游客陈女士带孩子体验茶篮灯制作:“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没想到能亲手体验。”

沿梅江支流上行,东山坝镇小源村静卧群山之间。28座明清祠堂错落分布,其中曾氏宗祠如今有了新身份——“乡村大学”。推开祠堂大门,几位老人围坐在天井下对弈纳凉。曾氏宗祠管理员曾繁金七十多岁,大半辈子守此祠堂。“以前祠堂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门,只有祭祖才热闹一回。”他说,“现在政府修缮后,改成‘乡村大学’,夏天纳凉,游客参观,村里调解矛盾也在此,老祠堂又活过来了。”红色研学与现代农业的融入,让小源村在青山绿水间闯出“红古绿”交织的新路。

同样是祠堂众多的千年古村,黄陂镇杨依村另辟蹊径。58座祠堂串起村落格局,曾以“杨依八景”闻名。村里引入社会资本修缮祠堂群,其中几座改建为客家文化研学基地和手工艺传习所。周末及节假日,来自赣州、南昌乃至广东的研学团队慕名而来,孩子们在老祠堂里学剪纸、练书法、听客家先民故事。村民也捧上了“新饭碗”——编竹篮的温运华老人如今成了“特聘教师”,返乡青年开起农家乐和土特产小店。“以前祠堂冷清得很,现在天天有游客,我这老手艺也能派上用场了。”温运华一边编着竹篮一边乐呵呵地说。

一座古村,有了新呼吸;一门老手艺,有了新舞台;一场民俗活动,有了新回响。从东龙到小源,从杨依到旸霁,宁都以规划保护和活化利用并举,让散落在乡间的“蒙尘明珠”重新擦亮。这种可看、可玩、可体验的模式,让古村不再是凝固标本,而是活态家园。

从族谱里的名字,到火龙里的光影;从老艺人的坚守,到年轻人的接力;从古村落的保护,到文旅产业的发展。宁都用实践回答了“客家祖地”何以人文日昌:因为这里有历史留下的根,有文化传承的魂,更有面向未来不断创新的力量。

千年客家文脉,在梅江两岸延续。而“客家祖地”的故事,仍在新时代继续书写。

【记者手记】

把根留住,把灯点亮

在宁都采访的那几天,记者一直在想:一个地方的文化,靠什么活下来? 

朗际村老人说:“一个家族有没有根,就看这些东西还在不在。”他说的“这些东西”,是族谱,是祠堂。那一刻记者明白,所谓文化传承,往往就是这些朴素仪式——晒一晒,翻一翻,念一念,一代人讲给下一代人听。

而在南岭村,竹篙火龙点燃那夜,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外出的游子从城里赶回,就为那一夜的奔走与呐喊。民俗从来不是表演,它是当地人自己的事。只有当活动和生活长在一起,才有生命力。

采访中,记者越走越明白:文化保护不总是宏大叙事,更多时候,它藏在一页族谱的修补里,一场火龙的奔跑里,一座祠堂改造成“乡村大学”的尝试里。政府规划、资金投入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是,让普通人觉得“这东西跟我有关”。

宁都故事告诉记者:根的延续,靠代代守护;而让文化真正“活”下去,得靠一代代人愿意接过那盏灯,继续往前跑。

【专家观点】

让传统文化成为“现在时”

□赣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教授 黄平芳

宁都作为“客家祖地”,文脉绵长、遗存丰厚,在客家民系中极具代表性。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一传统文化体系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宁都实践,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基层样本。

其一,内生性传承,是文化活下来的根基。晒族谱、妆古史、竹篙火龙、桥帮灯——这些活动始终与宗族结构、节令农时、乡土信仰深度绑定,传承动力来自村民自身情感需要与身份认同,而非外力强制。这种“文化自觉”,是非遗保护中最可遇不可求的内生动力。

其二,有机更新,是文化火起来的关键。宁都探索的“文旅融合”路径,关键在于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平衡。东龙村民宿、小源村“乡村大学”、杨依村研学基地,均在保留建筑肌理与文化语境前提下植入现代功能。这种“有机更新”避免过度商业化侵蚀文化本真性,让古村成为“活态家园”,而非“文化盆景”。

其三,让年轻人回来,是文化传下去的根本。城镇化加速下,乡村人口外流仍是客观现实。宁都经验表明,只有通过产业植入、非遗工坊、节庆品牌化等方式,为年轻人提供“留下来”的理由,文化传承才能获得可持续的人力支撑。让年轻人愿意回来、有事可做、有梦可追——这不仅是文化问题,更是乡村全面振兴的根本命题。 

宁都现象启示我们:传统文化生命力,不在于封存博物馆,而在于找到与当代生活的连接点。当族谱从箱底走向阳光,当火龙从祭祀走向旅游,当祠堂从家族空间走向公共空间——客家文化不再是“过去时”,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在时”。这种从“保护”到“活化”、从“守成”到“创造”的转变,正是文化自信在基层最生动的表达。

来源:赣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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