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7年一位老党员寿宴“退礼”的民间之举，到如今全县“重情轻礼”蔚然成风，二十余年久久为功的石城实践，留下了可学习、可借鉴的生动范本。”
作者 | 李梦玉
题图 | 米茶代宴
沿着蜿蜒的乡村公路驶入赣闽交界的石城县，连片的白莲田铺展在武夷山脉脚下，客家古村掩映在青山翠竹之间。
8月26日，部分省份农村高额彩礼问题综合整治经验交流会在赣州召开，观摩团走进石城，入宗祠、访农家、品茶香、看乡戏，在一个个鲜活的乡村场景里，探寻这座曾以“请客不收礼”著称的山区小县，实现全县超八成农村新人选择零彩礼、低彩礼的治理密码。
2026年上半年，石城县农村办理结婚登记361对，其中零彩礼113对、低彩礼178对，零低彩礼占比达80.6%。从1997年一位老党员寿宴“退礼”的民间之举，到如今全县“重情轻礼”蔚然成风，二十余年久久为功的石城实践，留下了可学习、可借鉴的生动范本。
“两免”升级，法理相融守新风
屏山镇长溪村，素有“石城免礼第一村”的美誉。走进赖氏宗祠，只见厅堂里放着一块“请客不收礼、节俭办宴席”的签字牌，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细数起38年前的人情账，讲解员说：“那时候村里人月均工资还不到100元，一次随礼就要花掉半个月收入，人情债压得人喘不过气。请客送礼之风盛行时，一年的礼金支出达上万元。”如今的全村宴席登记册，礼金栏里清一色写着“无”字，登记了办宴事由与桌数，简单清爽。
客到礼免，新风盎然。
这场风气之变，始于1997年的一场寿宴。当年，村里退休老教师、老党员赖德水筹办70岁寿宴，特意在请柬上写下“来了即是心意，喝酒不必送礼”。乡亲们以为只是客套，赴宴时依旧揣着红包上门，赖德水当场一一拒收；实在推不过的就登记在册，宴席散后，他揣着礼簿逐户登门，把礼金全数退还。
“老党员带了头，祠委会就跟着推。”屏山镇党委书记温赟介绍，当年赖氏宗祠祠务委员会就成立起来，老党员、老干部和乡贤带头践行“请客不收礼”，再把规矩写进祠规族约，一户一户做工作，文明的种子也逐渐从长溪村撒向全县。
二十多年过去，长溪村没有止步于“请客不收礼”，而是持续升级，实现了“宴席免礼金、婚嫁免高价彩礼”的“两免”突破。村里的婚嫁流程从传统的13项精简到5项，婚嫁红包从36个压缩到5个，整体婚嫁成本降到了原来的五分之一。
彩礼不再是“面子筹码”，大多变成3900元、6900元寓意“长长久久”的心意红包，女方父母最终也会以嫁妆、生活补贴的形式返还给小家庭。
长溪村动员学生齐诵石城“请客不收礼，节俭办宴席”倡议书。
“六女出嫁零彩礼”的赖世钦老人，是村里的新风标杆。作为赖德水的学生，他家里两个女儿、四个孙女出嫁，一分彩礼都没要。“客家祖训讲‘重义轻利’，嫁女儿是结亲家，不是卖女儿。”老人的话朴实却有分量。村民赖五平的女婿是外地人，定亲时亲家特意带来厚厚一沓礼金，他当场就退了回去：“两个年轻人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收高额彩礼，传出去反倒名声不好听。”
观念转变靠引导，长效坚守靠规矩，更靠法治托底。作为全国首批“枫桥式人民法庭”，屏山法庭扎根长溪村片区，创新推出“圩日法庭”巡回审判模式——每逢乡镇赶圩日，法官就把普法摊位摆到集市上，把婚约财产纠纷、赡养纠纷等典型案例搬到圩场公开审理，以案释法讲解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围观的群众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真实案例，胜过千言万语。”法庭工作人员介绍，他们还联动村祠委会组建“实诚人”调解队，在宗祠里设“祠堂说事点”，家事纠纷先调解、后诉讼。近三年来，该平台就地化解婚恋、邻里纠纷70余件，联动乡镇综治中心、司法行政部门化解各类纠纷210余件，绝大多数矛盾都化解在村头巷尾。
从民间自发的道德自觉，到村规祠规的制度约束，再到司法力量的底线护航，长溪村走出了一条情理法相融的移风易俗之路。
红白喜事操办报备村民理事会。
米茶代宴，产业兴旺有底气
离开长溪村，车辆刚驶入珠坑乡地界，一股混合着米香与豆香的清甜气息便扑面而来。原来，不少村民都用客家美食米茶来操办自家的喜宴、寿宴。长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大锅熬得浓稠的米茶，配着花生、豆角、鲜蔬佐料和几碟时令水果，三四十位村民围坐在一起，说笑唠嗑，热闹又暖心。
“以前摆酒，怎么也得摆十几桌，宴席花销1—2万元，”村民擦了擦手算起账，“现在就煮几锅米茶，总成本不到500块，钱省了，人情一点没淡，就是图个邻里相聚的热乎劲。”
为破解宴席铺张的难题，珠坑乡把客家人世代传承的米茶文化搬上了红白喜事的舞台，后来更是将“煮米茶代替办宴席”正式写入村规民约。
“米茶是刻在客家人骨子里的饮食记忆，用传统美食承载新风尚，群众接受度才高。”珠坑乡党委书记刘青说，为了不让群众有“办茶宴麻烦”的顾虑，乡里组建了“一碗米茶”志愿服务队，成员都是妇女小组长、祠委会成员和热心村民，谁家办喜事、办大事，志愿者上门帮忙煮茶、收拾场地，主家只需要备好原料就行。
一碗米茶，不止是宴席的替代品，更成了基层治理的“润滑剂”。乡里依托米茶宴搭起“米茶议事”“米茶宣讲”等平台，村干部趁着大家围坐喝茶的工夫，把移风易俗政策、乡村振兴举措融进家常话里；邻里有了矛盾纠纷，坐下来喝碗茶，话说开了，气也就消了。
当观摩团走进麒麟山现代农业产业园，负责人黄小勇的创业故事，让大家读懂了石城移风易俗更深层的逻辑——减负，更要赋能；改观念，更要强底气。
2014年，在外闯荡多年的黄小勇返乡创业，准备结婚时，岳父母主动提出不要彩礼：“钱留给你们年轻人干事创业，比揣在我们手里有价值。”卸下彩礼包袱的黄小勇，把全部积蓄投进了果园，如今产业园规模达6500余亩，年产值稳定在600万元以上，直接带动周边312户农户增收。“要是当年凑彩礼掏空了家底，我这产业园现在指不定是啥样，”黄小勇坦言，“零彩礼不是没面子，是给年轻人闯事业的底气。”
新风的传递，还少不了“民间使者”——公益红娘。张永红是乡里有名的公益红娘，自己女儿出嫁时，她主动提出零彩礼，近两年她牵线促成的多对新人，全部选择零彩礼或低彩礼。“现在给年轻人说媒，我先讲新风政策，家长们也都想得通——比起一时的面子，孩子一辈子的日子红火才是真的。”张永红说。
石城县集体婚礼现场。
以戏育村，文化浸润入人心
暮色渐起时，观摩团抵达琴江镇大畲村。百年古戏台上，锣鼓声脆，一曲赣南采茶小戏《老铁嫁女》正演到高潮：剧中女方父亲起初执意讨要高价彩礼，因还有五万元没到账竟要拒亲，经家人和村干部劝说，最终主动退还彩礼，成全了儿女的婚事。台下观众看到动情处，不少人跟着点头，掌声伴着笑声在古村回荡。
“用老百姓爱听的戏，讲老百姓身边的理，比开十次会都管用。”大畲村村干部介绍，依托村里保存完好的古戏台，移风易俗内容被改编成采茶戏、三句半、快板，逢节假日、集体婚礼就登台演出。戏文里的人物都是村里的原型，说的都是乡音土话，群众看得懂、听得进，看完还能唠上几句，文明新风就在婉转戏韵里悄悄扎了根。
戏台旁的客家婚俗文化馆，是另一堂“活的教育课”。馆里陈列着老式花轿、百年婚书、旧时婚嫁礼仪图谱，“三书六礼”的繁复流程，和如今“婚事新办流程”的简约清单形成鲜明对比。不少嘉宾驻足细看：“原来传统婚俗讲究的是礼义、是情意，不是比拼彩礼厚薄。”
讲解员笑着说，很多年轻人带着父母来参观，看完老婚俗的烦琐，再看新办婚礼的简约庄重，长辈们往往就松了口：“以前的规矩是多，但核心是盼孩子好，现在简办也一样有仪式感。”
石城县还依托钢琴小镇音乐文旅资源打造的户外婚姻颁证场地，用于开展集体颁证、集体婚礼活动，倡导婚事新办、喜事简办、低彩礼新风，践行“客家有囍、实诚婚尚”婚俗。新人们身着中式礼服，在村民的见证下完成拜礼、许下承诺，没有高额彩礼的重压，仪式感却丝毫不减。
这一趟走下来，不少嘉宾感慨：石城的可贵之处，在于没有搞“一刀切”的强制命令，而是始终顺着民意、贴着民心做工作——老百姓怕人情负担重，就推行不收礼；怕简办没面子，就用米茶、集体婚礼给出新的“体面方案”；担心没彩礼日子没保障，就用产业发展、礼遇政策托举生活底气。
其实，移风易俗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消解人情，而是让人情回归本真；不是压制需求，而是用更文明、更温暖、更可持续的方式满足需求。车辆驶离大畲村时，古戏台的余韵还在耳畔回响。莲田深处，村舍安然，一场始于三十年前的文明探索，仍在继续向前延伸。
来源：当代江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