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乃至世界版图上，景德镇都是一座独一无二的城市。千年制瓷史，留下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熠熠生辉。鉴往知来，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起点之一，一捧泥、一窑火、一条路，展现了景德镇手工瓷业的成长轨迹与创新发展。6月13日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来临之际，记者探访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不仅看到中国对世界瓷业发展和文明交融的深远影响，也深刻领悟何以景德镇，何以中国。
一捧泥，定义全球标准
江西浮梁县高岭村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高岭瓷土矿遗址”，一条长约7公里的古道蜿蜒其中，潜藏着改写世界陶瓷史的秘密。
在《牛津英语词典》中，“kaolin”有两重释义：既是中国高岭村地名的音译，也是国际通用的陶瓷黏土标准术语。作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重要组成部分，高岭瓷土矿遗址推动了中国手工制瓷原料配方的持续发展，更见证了手工瓷业科技开源共享的千年智慧。
景德镇市区向东，绕过连绵的山丘和蜿蜒的东河，便到高岭山。拾级而上，露天矿坑层层叠叠，峭壁上青白色的瓷土矿脉依然清晰；尾砂堆、淘洗池、运矿古道坐落山间。
这方占地669.5公顷的瓷业遗存，见证着高岭土走向世界。1868年到1872年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游历中国。这位日后以命名“丝绸之路”而闻名于世的学者来到景德镇，在高岭村的山坡上驻足调研，并在此后编著的《中国——我的旅行与研究》中，正式将当地地名发音引入世界地质学，创译了“kaolin”一词。高岭土由此成为世界上第一种以中国原产地为通用名称的矿物。
“高岭瓷土矿遗址见证了景德镇制瓷原料的规模化、专业化和标准化生产，推动了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的持续发展，对欧洲高温硬质瓷制瓷技艺产生重要影响。”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所长翁彦俊说。
航拍的景德镇御窑博物馆（新华社发）
来自荷兰的陶瓷收藏家马克·范·赫维尔，曾在景德镇生活8年。马克说，在景德镇能目睹古人开采的遗址，真正理解“国际标准”不是凭空而来。
近年来，景德镇陶瓷大学通过高岭土矿物成分研究，修订陶瓷原料国际标准。“历史上景德镇把高岭土传向世界，今天我们要把陶瓷原料标准做得更科学、更精准。”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汪永清说。
步入高岭村，青石板路车辙深深，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独轮车吱呀呀的声响。史料记载，巅峰时每年约3万名矿工在此挖土、淘洗、挑担下山，将原料沿河运往镇区。
700多年前，正是在高岭瓷土矿遗址发现了矿物原料，促成了“二元配方”的诞生——将高岭土与瓷石按比例混合，烧制瓷器。这一原料配方使瓷器在13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窑火中不变形，烧制的瓷器胎体坚硬、釉面光润，一举结束了景德镇“宋前无大件”的历史。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景德镇高岭陶瓷学会副理事长邱含说，高岭土的发现与应用是一次巨大的原料创新，从此景德镇不仅能烧制出大件器皿，也让中国瓷器由此影响世界。
一捧泥土，跨越山海，成为全球制瓷技术共同的基石。“二元配方”通过海上丝绸之路的传播，让18世纪的欧洲解决了硬质瓷大批量工业生产的关键技术难题，帮助荷兰代尔夫特、法国利摩日等城市发展壮大成为国际瓷都。
1965年，高岭山的瓷土矿经数百年的开采后停产。沧海桑田，昔日轰轰烈烈的采矿场，宁静了下来。但是作为文化符号的“高岭”依然是世界陶瓷爱好者的精神家园，前来探访的人络绎不绝。
来自德国的陶瓷艺术家克里斯蒂安·特韦说：“作为制作陶瓷的人，亲手触摸中国的高岭土非常重要，因为这里是陶瓷的故乡。”
在技术创新日新月异的今天，手工瓷业的“源代码”依旧影响世界。
高岭土日益打破制瓷原料的边界，拓展应用到航天、化工、军工等领域。近年来，景德镇与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清华大学等27家科研院所合作打造创新平台、共享技术成果，培育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33家。2025年，景德镇先进陶瓷产业总产值近400亿元。景德镇市委书记陈克龙说：“我们将以创意创新赋能陶瓷产业发展，努力打造对外文化交流新平台，让陶瓷文化绽放新的时代光芒。”
一窑火，淬炼创新基因
景德镇珠山大道，御窑厂遗址公园。
这里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镇区产瓷中心，不同历史时期的城市布局次第铺展。千年窑火、生生不息，正是大规模分工和极致创新，让景德镇陶瓷成为最早的全球化商品之一，景德镇也跻身全球最早的工业城市。
站在遗址前，仿佛翻看一部立体的陶瓷编年史。圆的是辘轳坑，方的是陈泥池。宋元陶瓷在底层，明清陶瓷叠于上，17座马蹄窑一字排开，下面还埋藏着更古老的24座马蹄窑、4座蛋形窑。“这些遗址是景德镇陶瓷生产延续千年的生动物证。”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考古部负责人徐小娇说。
美国历史学家罗伯特·芬雷在《青花瓷的故事》一书中写道：“从16世纪葡萄牙人来华算起，接下来的三个世纪里，共有3亿件中国瓷器登陆欧洲，多数产自景德镇。”
3亿件瓷器的背后，是一套大规模分工的生产模式。“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的记载，今日依旧鲜活。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内的明万历年间马蹄窑窑址（刘力航 摄）
珠山大桥横跨昌江，72尊人物铜雕伫立两侧，定格制瓷72道主要工序。景德镇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保护中心统计，景德镇现有市级以上非遗传承人3200多人，在全国首屈一指。拉坯的不修坯，修坯的不烧窑，画青花的不上釉，在以千年为时间的坐标中，无数陶瓷工匠从少年学徒开始，往往一辈子只专注于一道工序。
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教授弗莉斯蒂·艾丽芙曾在景德镇生活了14年。“景德镇是一个奇观。”她说，从制模到上釉再到烧制，每一个生产环节都有行家，“这种体系在全世界其他城市都找不到”。
三洲四码头、四山八坞、九条半街、十八条巷、一百零八条里弄……景德镇在明代中期聚集了10万以上的人口。若放在当时的欧洲，属于“特大城市”。
镇区瓷业生产中心遗存中，有“前店后厂”的集约化生产布局：考古工作者对刘家下弄和朱氏下弄的遗址发掘表明，景德镇的路网结构紧密围绕产业分工展开，前街到江边为商贸区，前后街之间为生产区，后街以后为生活区。整座城市没有城墙，没有封闭的里坊，作坊、店铺、住宅、会馆、庙宇交织分布，见证着景德镇从昌江滩涂向陆地拓展的历程。
这种城市布局，在讲究靠天吃饭、自给自足的农业文明时代十分罕见。景德镇的城市布局，处处体现着工业文明的效率与集约：原料区、生产区、商贸区、生活区各司其职。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直接定义：“景德镇是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城市。”
“透过这些遗存可以看见，景德镇城市自形成起，就打破了封闭的家庭生产，转向专业化和规模化的产业协同，这是生产关系的质变，也是工业文明的先声。”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李松杰说。
手工瓷业遗存完整呈现了景德镇制瓷“技术突破—规模扩张—产品升级”的发展逻辑。窑火不熄，创新不止。
宋代，景德镇融合南北技艺，创烧青白瓷；元代，大胆尝试波斯钴料苏麻离青，创烧青花瓷，开启世界瓷业的彩绘时代；明清时期，斗彩、五彩、珐琅彩、粉彩、颜色釉争奇斗艳……创新，是支撑景德镇手工瓷业发展的不竭动力。
今天，传承千年的陶瓷产业，与新科技、新创意相互碰撞：瓷刻艺术“牵手”人工智能技术，画出科技感十足的瓷板画；3D打印运用到陶瓷领域，材料每层精确至0.5毫米……
年逾八旬的日本陶艺家安田猛，亲身经历了全球陶瓷产业近半个世纪的迭代。他说，每次来到景德镇，不仅能从匠人身上学到传承千年的技艺，还能发现制瓷技艺的更新。“景德镇本身就像一座窑炉，一打开，总能找到惊喜。”
“心手相连是人类创新的核心。”景德镇市委副秘书长、市申遗办主任汪同茂说，原创源于手工与大脑的协同，手工的价值永远无法被工业替代，这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在科技浪潮下带来的新启迪。
一条路，见证文明互鉴
景德镇昌江西岸，三闾庙古码头。
明代早期起，这里便是景德镇最繁忙的水陆转运节点，窑柴、瓷石、高岭土从这里登岸，精美瓷器从这里装船，沿昌江进鄱湖，入长江汇东海。
从制瓷镇区延伸到码头的路，是手工瓷业遗存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光向远，海上丝路曾以景德镇为起点，联通世界。瓷越千年，景德镇依然是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窗口。
大航海时代开始后，在17世纪形成了由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主导的从广州向西的环球贸易航线；同时，兴起了西班牙人主导的从福建月港到菲律宾马尼拉，向东环球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路线。东西两条路线将海上贸易推向了高峰。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撰文指出，规模化的海上贸易使闽南地区的商人来到景德镇订货，之后兴建了天后宫，并形成重要的商帮。天后宫遗址是景德镇作为瓷器生产中心与贸易网络直接关联的重要证据。
联通世界的商贸网络，让景德镇陶瓷“行于九域，施及外洋”。直至新中国成立，景德镇瓷器依然是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当地的十大国营瓷厂一度生产了全国一半的日用瓷和80%的出口瓷。
2025年5月31日，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顾客在景德镇陶瓷官方旗舰店内查看中国瓷器。（刘磊 摄）
如今，景德镇陶瓷出海有了新方式。
凌晨两点，陶溪川跨境电商直播基地灯火通明，主播用流利英语推介瓷器，弹幕里订单备注信息滚动。在景德镇做了30多年陶瓷的余望龙，每年出口上百万件瓷器。他还把设计室搬到荷兰鹿特丹，让景德镇工匠与海外设计师碰撞创意。
“历史上是‘器成天下走’，现在是‘天下订单来’。”余望龙说，借助中欧班列、海运和航空，他的产品送到全球200多个专卖店。
去年，景德镇陶瓷产业总产值超1000亿元，产品远销数十个国家和地区。
周末傍晚，乔曼·里瓦尔塔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从20公里外的浮梁县湘湖镇驶向景德镇市中心。后备箱里塞满了他一周的作品：结合景德镇传统青花与加泰罗尼亚纹饰的茶壶和花瓶。
在景德镇一处创意市集的摊位长龙里，多了一个用中文吆喝的西班牙陶艺家。“用景德镇话，这叫‘上镇’。”乔曼说。
历史上，人们“上镇”为讨生计；今天，年轻人来此以手艺追求梦想。
过去10年景德镇人口净流入13.6万，其中八成是年轻人。高峰时，还有5000多名来自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洋景漂”。
澳大利亚陶艺家戴安娜·威廉姆斯17年前在景德镇购买公寓，成为首个在景德镇拥有房产的外国人。“吸引我的是景德镇瓷器上体现的多元、包容的文化魅力。”她说。
今年6月底，两年一届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学会年会将在景德镇举行。学会荣誉主席托比恩说：“大会每两年举办一次，但在景德镇，每天都是交流的盛宴。”
联通中外的，不只是原料与产品，更是人心与文明。
近年来，景德镇在荷兰举办“御窑陶瓷特展”，吸引众多荷兰民众前来观展；在德国举办“感知中国匠心冶陶陶瓷文化展”，吸引当地青年现场体验拉坯、画坯等制瓷技艺；在法国举办“丝路瓷行景德镇陶瓷文化特展”，吸引国际时尚人士近距离感受陶瓷文化的魅力……
昌江迤逦、奔流不息，澎湃着文明互鉴的时代脉搏。“千年瓷都”，正站在新的起点。
来源：参考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