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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水土的千年回响

“一抔高岭土承载变革,一方水系连通窑坊,代代村民坚守初心,万千积淀汇成独属于浮梁这方水土的千年回响。”

作者 | 洪雪 邱辉

题图 | 俯瞰浮梁县城

从景德镇市区驱车向东北,约莫一个钟头,城市的喧嚣便被甩在身后。车窗外,山色如黛,溪水潺潺。这里是浮梁,一个名字里就带着诗意的地方,更是一把解锁千年瓷都密码的钥匙。

2026年7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这份荣光,属于陶阳里不熄的窑火与深埋的官窑遗珍,也属于浮梁这片沉静而丰饶的瓷源山水——高岭的瓷土、长岭的瓷石、蛟潭的窑柴。正是它们,滋养了瓷都千年不熄的窑火。

浮梁柴窑山林。

山间的馈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浮梁县瑶里镇高岭村党支部书记戴子豪,已经穿行在高岭瓷土矿遗址的高岭古道密林间。脚下的麻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缝隙里探出的青苔还挂着露珠。作为土生土长的高岭人,他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小时候觉得这些洞和坑没啥稀奇,后来才知道,我们山里的泥巴,竟然改写了世界的陶瓷史。”

戴子豪说的“泥巴”,指的是高岭土。群山环抱的高岭村,坐落着高岭瓷土矿遗址,考古调查发现了129处洞采遗迹和10处露采遗迹。古道穿梭山林,沿途分布着长方形石砌淘洗池、矿坑、矿洞与尾砂堆积遗存,完整印证了元代至清代规模化采土、淘洗的生产场景。

古时,矿工们深入幽暗的矿洞采出高岭土,就近送入遗址周边的淘洗池,瓷土经多次淘洗、沉淀去除杂质,得到质地细腻的泥浆,再经脱水、入模成型、自然晾晒,加工成当地人称的“不(dǔn)子”,随后挑运上路,沿高岭古道送往东埠码头。

学生在浮梁县研学。

这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接力。明清时期,“瓷石+高岭土”的二元配方在景德镇大规模使用,大幅提升了瓷胎的致密度与耐火度。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法国传教士殷弘绪将制瓷工艺书信传回欧洲。清同治八年(1869年),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实地考察高岭村,在学术著作中使用音译“Kaolin”,使其成为国际通用的瓷用黏土专业术语。来自高岭山的高岭土,完成了从深山瓷土到世界级专业名词的华丽转身。

若说高岭土是瓷器的“骨”,那长岭的瓷石便是“肉”,蛟潭的窑柴则是促成泥火蜕变的“魂”。

沿着蜿蜒的山路向长岭村深处走去,还未见人,先闻水声。长岭瓷石矿遗址包括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和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其中大午坑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露天瓷石采矿遗址,露天矿脉绵延两公里。小坞里溪谷沿溪两岸,已发现26处古水碓遗址、44组连片淘洗池。古人依托天然溪流落差修建整套水力加工系统,实现瓷石粉碎、淘洗、沉淀全工序水力自动化作业。

“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这水碓就在为景德镇的窑坊粉碎瓷石。”当地村民潘潮清指着连片的淘洗池说。在尚未机械化的年代,山民们正是靠着这股不疾不徐的水力,为千百座窑坊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釉料。

支撑起柴窑烈焰的,是蛟潭镇漫山遍野的马尾松。蛟潭窑柴燃料产区原生山林盛产马尾松,松木富含油脂,耐烧、升温快,是历代窑工眼中的优质燃料。自明清至20世纪70年代,这里一直是景德镇最重要的窑柴供应基地之一。当地宗族自古恪守山林轮养、有序采伐规约——依托马尾松“飞籽成林”的自然繁育特性,形成“留种轮伐、林粮间作”的可持续生产模式,分山碑刻、伐木古道等实物遗存至今保存完好。

高岭出白土、长岭采瓷石、蛟潭供松薪——三大遗存彼此依存、环环相扣,共同构成了景德镇千年瓷业物质命脉。

长路的奔赴

山中原料开采淘洗完毕,还需要通达的水陆网络送往镇区。这套运输体系以东埠码头为核心中转枢纽。这座码头,是瓷土、瓷石外运的第一关口。

岸上,青石板和麻石铺成的街面宽约三米,全长约一公里。长年装卸转运,青石板路面留存着深深的凹痕——那是独轮车运送高岭土留下的车辙。沿街连片明清铺面,旧时开设客栈、商行与仓储用房,留存着古代原料中转贸易的生活图景。

浮梁东埠码头。

明清瓷业鼎盛时期,东埠码头全年舟楫往来不绝。“不子”由挑夫沿高岭古道运至码头后,再登船顺东河一路向南汇入昌江,直达镇区与湖田各处窑坊。鼎盛之时,这条古街人流络绎不绝,源源不断将山中瓷土送往星罗棋布的窑坊。

窑柴的运输则自成体系。建溪作为窑柴外运主干河道,全长18.77公里,连通上游山林产区与下游昌江水系。古人独创木柴水力漂运工艺,将砍伐加工后的窑柴顺水漂流外运。山中采伐后的窑柴投入溪流,沿建溪支流顺流而下,经庆福桥中转至樟村坞集散码头,再汇入昌江干道,分送至各大柴窑。水路运载量大、运输成本低,长久保障了制瓷燃料的稳定供给。在蛟潭镇礼芳村村民李查田的记忆里,祖辈们穿行林间,靠挑窑柴为生。

水陆并行,各有分工。东河之上,高岭土的“不子”顺流而下;建溪之中,马尾松的窑柴逐浪而行。最终,它们都汇入昌江,奔向同一个目的地——景德镇的千百座窑坊。

这些散落在山间的矿坑、水碓、古道、码头,连点成线,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闭环。从原料开采到燃料储备,从山间陆运到江河航运——浮梁不仅提供了物产,更贡献了一套古老而智慧的生产组织模式。

烟火里的新生

如今,潘潮清有了新身份——遗产巡护员。每天,他都要巡查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如今我守护的是属于全世界、全人类的文化财富。”他说。

世遗这张名片,带来了荣誉,也带来了看得见的改变。目前,浮梁已构建起人防、技防双轨并行的遗产守护体系。县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统筹三大片区管护,聘用潘潮清等本地村民担任遗产巡护员。全县搭建数字化遗产守护平台,依托无人机开展遗存地貌定期巡检,巡护人员使用智能终端记录巡查线路、遗迹现状。

巡护员除草。

“现在巡护都用终端拍照存档,数据直接上传后台,监测中心能第一时间预警。”潘潮清说。像他这样的本地巡护员,在浮梁还有不少。他们是最熟悉这片山水的“活地图”,也是最可靠的“守护神”。

技术手段守护着遗产的根脉,而真正让这方水土换了光景的,是烟火气里的生机。文化遗产的活化,从来不是要把历史封存起来供人远观,而是让它重新融入人间烟火。

如今的东埠古街,青石板路经过保护性修缮,既保留了独轮车碾出的深深车辙,又延续了古街的历史风貌。沿街的明清老铺子开起了非遗店铺和山货铺,老街在烟火气中重新焕发了生机。

戴子豪每次带游客走完高岭古道,总会特意绕到东埠古街,指着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凹槽说:“当年一车车高岭土,全靠矿工一步步运到这里,水路一通,山里的瓷土才能走进千家万户的窑坊。以前村里人总往外务工,现在不少年轻人回来开店,这条沉寂多年的码头又要重新热闹起来。”

申遗悄然改变着礼芳村——游客渐有增多,传统文化的气息悄然漫开;村民们陆续开起农家乐和小店,在家门口添了些收入……“心里挺热乎的,相信村子会越来越好,日子更有盼头。”李查田说。

窑火绵延不绝,文脉生生不息。千年之前,那一抔土、一方石、一捆柴,滋养了“千年瓷都”;千年之后,它们依然在哺育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历久弥新。

来源:当代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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